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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阅读陈先发的诗歌和诗论是一种智性活动,充满挑战,更充满乐趣。这本刚出版的《黑池坝笔记(二)》,自然是7年前《黑池坝笔记(一)》的延续,此后或许还会有延续的延续。这些碎片式的随笔,是诗人在黑池坝湖边散步时内心的“游思”,与黑池坝既有关又无关,体现出一种断想短章式的复合文本形式。套用宗白华先生“散步美学”的说法,这无疑是陈先发的“散步诗学”,而在我看来,这种散步诗学本质上是一种语言诗学,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“六经注我”式的语言诗学。诗人始终端坐在“语言的轮椅”上,以诗一般的语言谈论写作、诗歌和诗歌语言,以语言的灵性带动思辨,“融语言灵性与思想于一炉”,由此建立起个人的语言史和思想史。
 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,也恰恰是在语言问题上,形成了诗人与诗人、诗作与诗作的根本区别。正如论者所说:“陈先发式的写作,一直注重语言的‘在场’。在他看来,写作的最高意义是对我们时代精神的记录。”在《黑池坝笔记(二)》中,陈先发更加坚定地“通向语言之途”,有意识地凸显语言的神秘性、独创性和未完成性,以此对诗人、写作、世界和时代旁敲侧击。
  语言的神秘性意味着世界的神秘性。“一个诗人对世界和语言要完成双重的体验。一个小说家呢?对世界重在体验,对语言则重在理解,他最核心的需要,是语言的工具理性。而诗人须更深地参与语言中禁忌的、混沌的、神秘性的一面。”这种语言神秘性似乎是对世界神秘性的模仿,在“坝上记事”中,陈先发多次述说这种神秘性,比如那个令人费解的“巫师”老乔,奇异本领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;那些精神病人能够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刺绣作品,因为他们更能直观世界和语言的神秘。
  语言的独创性意味着语言的个体性和思想的创造性。按陈先发的意思,一个优秀的诗人应当能够“清算语言的遗产”,“恢复与拓展语言的表现力”,能够“把字和词的沙子拧成语言的绳子”,“形成不可复制的个体语言特性”。个体化的语言并不意味着独语,而是意在提醒诗人自己,必须要有语言危机意识,慎重对待一切习以为常的公共性语言对个体语言的“驯化”。另一方面,在语言与思想的关系上,陈先发更强调语言的生成性。他借王尔德的话表明,“语言,它是思想的母亲,而不是思想的孩子”,语言孕育思想,语言的创造性就意味着思想的创造性。他的这种笔记体写作同样如此,正是借助语言的召唤和催生,语言学、诗学、社会学、心理学、现象学哲学等各路思想纷至沓来,如奔马、闪电,亦如流水、落叶。
  语言的未完成意味着作者写作和读者接受层面的创造性。陈先发不仅强调诗人写作的主体性和个体性,更深谙读者的接受美学之道。“诗将世上一切 ‘已完成的’,在语言中变成‘未完成的’,以腾出新空间建成诗人的容身之所,这才是真正的‘在场’”,而“作者在一首诗中的完成度越高,读者就越难在这首诗中抵达他自己”。换言之,未完成的诗歌语言为诗人的创造和读者的再创造提供了可能。但需要注意的是,“最好的阅读,是凝视语言的发现力而抑制语言带来的每一种情绪冲动”。可惜的是,今日之读者不少还陷在“情绪冲动”的圈囿里。
  陈先发说,“诗学即是剥皮学”,听起来恐怖,思量起来却果真如此。剥去诗歌本质论、创作论、作品论和接受论中的某些皮相,才能裸露出“我在这里”的诗之骨肉。做到这一点,不仅需要诗人具备语言能力,更需要承受“困境”的能力。这种“困境”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困境,是“我”(此在)与“这里”(世界)之间的对立、抵制与和解,它不仅是诗人的个人困境,更是每个个体必然遭遇的困境。换句话说,是存在的困境、现代性的困境。
  情以物兴,万物唤醒诗人的情思;物以情观,诗人又以语言的神性唤醒万物的神性,古今中外的诗人诗话、作家作品都成为语言的注脚。在《黑池坝笔记(二)》的尾声,诗人曲终奏雅,“枯之美学”跃出水面,令人眼前又是一亮,仿佛直面“枯山水”,满眼皆所见,又一无所见,正如其在组诗《枯》中所写,“当我枯时,人世间水位在高涨”。
       □江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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